地铁车门的蜂鸣器响了三声，两扇金属板贴着人的肩膀合拢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公文包抵在胸前，手背上的青筋和拉环的弧线重合。玻璃映出他身后那排后视镜的虚影，像一串被压扁的甲虫。列车启动时，所有影子同时向右倾斜，他又想起自己那辆停在小区地库里的车。上周刚换的刹车片，包装盒还在副驾驶脚垫上没扔。

那辆银灰色轿车是他在二手车市场挑了三个周末的结果。发动机盖打开时，气门室垫片周围有一圈深色油渍，卖家说德系车都这样。他蹲下去看底盘，排气管中段有修补过的焊痕，像一道愈合的疤。最后成交价比标价低了两千，他把钱转过去的时候，手机屏幕映出自己发际线后退的额头。开回家的路上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有股淡淡的甜味，可能是前任车主留下的香薰残余。

每天早晨他在地库发动引擎，转速表指针先跳到一千二再慢慢回落。排气管在墙角喷出一小团白雾，混着混凝土的潮气。出地库是个陡坡，他习惯挂一挡怠速滑下去，右前轮压过减速带时能听见减震器发出短促的噗嗤声。汇入主路前要等三个红灯，他盯着前车尾灯的同时会瞥一眼后视镜，看后窗台那个摇头娃娃有没有被晒褪色。娃娃是女儿三岁时贴上去的，现在她的脚已经能够到副驾驶地板。

高架上堵车时他常观察旁边车道的车。左边那辆黑色SUV的轮毂上沾满干泥点，右前方白色两厢车的后保险杠有块巴掌大的补漆，色差在阳光下像块浅色补丁。他想起自己车尾也有一道划痕，是去年在超市停车场被购物车撞的，当时没找到人，后来也就懒得修。收音机里路况播报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，他关掉广播，听见雨刮器胶条刮过玻璃的干涩声响。

周末他带女儿去上舞蹈课，车停在学校对面画着黄线的车位里。女儿下车前总要把后视镜掰向自己，对着镜子抿一下嘴唇。他靠在驾驶座上，透过车窗看路边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慢慢爬过引擎盖。有个老头推着婴儿车经过，车轮卡在排水沟盖板的缝隙里，他下意识去摸车门把手，又收回来。女儿进校门时回头挥了挥手，他按了一下喇叭，短促的一声，像在清嗓子。

晚上回家他把车倒进地库，熄火后没立刻下车。中控台屏幕暗下去，只剩仪表盘上一个小红点有规律地闪。他听了一会儿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滴答声，然后拔出钥匙。锁车时后视镜自动折叠，发出轻微的电机声。电梯口贴着一张通知，说地库要换LED灯管，施工期间部分车位需要临时调整。他看了一眼自己车位上方那根还没换的旧灯管，正嗡嗡地亮着，光线下他的车顶积了一层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