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骨科诊室出来，他右腿使不上劲，整个人斜靠在我肩膀上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一手举着吊瓶杆，一手扶着老太太慢慢往厕所挪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大半是子女陪着老人。我爸突然说，你小时候我背你上六楼都不喘，现在轮到你架着我了。这话听着心里发酸，可也是实话。人到了一定岁数，身体这台机器就开始出毛病，膝盖疼、腰不行、血压高，哪一样都躲不掉。

我爸这腿是去年冬天摔的。小区门口结了层薄冰，他拎着菜篮子一脚踩滑，髌骨裂了条缝。手术做完恢复得不太好，大夫说肌肉萎缩得厉害，让多活动。可怎么活动呢，他年轻时在车间站了三十年，膝盖早磨得差不多了，跑步爬山都不现实。后来康复科的大夫教了几个动作，靠墙静蹲、直腿抬高，每天做几组。我爸一开始嫌枯燥，做了三天就想撂挑子。我只好陪着他在客厅地板上一起蹲，数着数，一二三四。慢慢地他腿上有劲了，能自己扶着楼梯扶手上下楼。

这件事让我重新琢磨体育这回事。以前觉得体育就是比赛、拿牌、破纪录，离普通人挺远。可看看医院里这些中年人搀着老人挂号的样子，就知道体育最实在的那层意思在哪儿了。它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，就是让你老了还能自己系鞋带、自己上厕所、自己走到菜市场买斤豆腐。我爸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四十分钟，速度不快，但雷打不动。他说走完浑身松快，比吃钙片管用。

我陪他走过几回。公园里全是老头老太太，有的打太极，有的甩鞭子，有的就绕着湖慢慢溜达。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每天倒着走，说是练平衡。还有个阿姨扶着树做拉伸，腿能抬到腰那么高。这些人没什么运动装备，穿着普通布鞋，动作也不标准，可一个个精神头都不错。我爸跟他们打招呼，聊几句天气和菜价，然后各走各的。这种锻炼谈不上科学系统，但胜在天天坚持。体育落到生活里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

我自己也跟着动起来了。以前下班就往沙发上一瘫，现在每周跑三次步，每次三公里出头。跑得不快，配速六分半，跑完出一身汗，冲个澡睡得踏实。有回我爸看我换跑鞋，说了句，你趁现在年轻多动动，别等像我这岁数再补课。这话我记下了。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，身体垮了全家乱套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对自己负责，也是对家里人负责。

从医院出来那天，我把车停在路边，扶我爸坐进副驾驶。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，我帮他拉了一把。他说等腿再好点，想去河边钓鱼。我说行，到时候我开车送你。车开过体育场，里面有人在跑步，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我爸扭头看了两眼，没说话。我踩了脚油门，心想明天早上得提醒他做直腿抬高，二十个一组，做三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