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旁的汽车辙印

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歪着两根铁骨，地上汪着昨夜积下的水。我低头取卡时，看见水洼里映出一辆白色轿车的倒影，车顶浮着片梧桐叶。那叶子被风掀动，倒影里的车便像轻轻颤了一下。等我办完业务转身，那车已经开走了，水洼里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。

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看汽车。那时全县只有一辆吉普，停在政府大院里，铁皮绿漆，轮胎上沾着黄泥。我们隔着铁栅栏看，父亲说这车能跑过最快的马。我不信，马我见过，跑起来鬃毛飞扬，而这铁家伙安安静静地蹲着，像一头睡着的兽。

后来我学会开车，是在驾校那辆残破的桑塔纳里。方向盘松得能晃出半圈，换挡杆要使劲掰才能卡进位置。教练坐在副驾，叼着烟，时不时用脚踩他那边的刹车。我手心全是汗，握得指节发白。第一次上路，前面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冒黑烟，我竟不敢超过去，被教练骂了一路。

有了自己的车之后，我才懂得雨伞架和汽车之间的那点关联。雨天取钱，伞湿淋淋地插在架上，办完事出来，伞还在，车却可能被贴了罚单。车的脾气比伞难伺候，它喝油，怕冻，娇气时打不着火，撒野时轮胎打滑。可人还是离不开它。半夜孩子发烧，我抱着他冲下楼，车一发动，暖风起来，那点慌张就散了。

我见过最老的一辆车，停在城郊的废车场里。漆皮剥落得只剩铁锈，四个轮胎瘪了三个，座椅上长出野草。可驾驶座前的仪表盘还亮着，里程表停在十八万七千公里。不知道它驮着主人去过哪些地方，送过谁去医院，接过谁放学。车和人一样，跑不动了，就找个角落歇着，任凭雨落在引擎盖上，溅成细碎的水花。

如今我换过三辆车，从手动挡换到自动挡，从加汽油换到充电。新车的屏幕能显示胎压和电量，倒车时后视镜自动下翻。我女儿坐在后排，看动画片，偶尔抬头问还有多久到家。她不知道雨伞架旁水洼里映出的车影，不知道轮胎碾过水洼时飞溅的水珠曾沾湿过谁的裤脚。

取款机旁的雨伞架又添了两把新伞，一把红的，一把蓝的。我插好伞，低头看见水洼里自己的车正亮着灯，车灯的光晕在水面上慢慢散开，像是要融进那些旧日的辙印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