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午睡又泡汤了。他躺在床上听那声音从墙里钻出来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铁锤敲他太阳穴。楼上装修的年轻人大概不知道，这栋老楼隔音差得能听见邻居咳嗽。老陈翻了个身，摸到床头柜上的收音机，拧开。评书正说到武松打虎，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，盖不住电钻的尖啸。他把音量调大，老虎和电钻搅成一团。后来他索性不睡了，坐起来听完整回。那天下午他跟我说，电钻停了以后，耳朵里还嗡嗡的，可评书倒是听进去了，武松喝了十八碗，他听了十八遍“呔”。

老陈后来想了个办法。每天午睡前，他把收音机塞枕头底下，调到戏曲频道。京剧《空城计》里诸葛亮抚琴退敌，那琴声慢悠悠的，跟电钻的节奏完全拧着。他说这招管用，电钻一响他就想司马懿的大军，想着想着就迷糊了。有回楼上歇工，没噪音，他反倒睡不着，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跟现实较劲的，你越吵，我越要听点舒坦的。老陈不懂什么叫精神生活，他就知道听戏能让他把电钻声从脑子里挤出去。

我认识老陈是因为他总在小区的凉亭里下棋。装修那阵子凉亭也不安生，电锯声从早响到晚。老陈把棋盘一推，说走，去公园。公园里唱戏的老头老太太多，二胡一拉，锣鼓一敲，他往人堆里一坐，眼睛眯着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板眼。有一回唱《智取威虎山》，杨子荣一嗓子“穿林海”，老陈跟着哼哼，调跑得没边了，旁边老太太瞪他，他嘿嘿一笑。他说这比在家听收音机强，有人气。娱乐有时候就是图个热闹，一个人听戏是躲噪音，一群人唱戏是把噪音忘了。

公园里那个唱老生的老刘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他唱戏讲究咬字，每回唱完还要给人讲戏文里的典故。老陈不爱听这些，他就爱听唱。俩人常为这个拌嘴，老刘说你不懂戏，老陈说你唱得没单田芳好听。拌完嘴还是一块儿下棋。有回下雨，凉亭里就他俩，老刘带了瓶二锅头，说今天不唱了，咱俩喝。喝着喝着老刘又讲起《空城计》，说诸葛亮其实心里也慌，就是装得好。老陈说那你唱戏是不是也装，老刘愣了半天，说对，上台一开口就不慌了。这话老陈记了很久。

装修完了以后，楼上那家请老陈上去坐坐。年轻人姓周，做设计的，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小周说不好意思啊大爷，吵了您俩月。老陈摆摆手说没事，你那电钻声我现在还能哼出来。小周笑了，说他也爱听评书，晚上干活就放郭德纲。老陈说郭德纲太闹，不如单田芳稳当。俩人聊了半天，小周给他倒了杯茶，说以后有噪音您跟我说，我挑您午睡完了再钻。老陈下楼的时候想，这小伙子还行，知道给人留个清净。娱乐这事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块清净地儿，有人用收音机，有人用相声，有人用一杯茶。

现在老陈还是每天下午去公园。凉亭修好了，棋友也回来了，但他还是爱往唱戏的那堆人里凑。老刘前阵子嗓子哑了，换了个唱花脸的，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。老陈坐在石凳上听，太阳晒着后背，暖烘烘的。他有时候眯着眼想，电钻声、唱戏声、下棋的落子声，都是声音，怎么有的让人烦有的让人舒坦。想不明白就不想了，反正明天下午还有戏。老刘嗓子好了要唱《空城计》，老陈说到时候我早点来，占头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