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热了。摊主把面团扯成长条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翻起细密的泡。他不用看表，凭油烟的浓度和面条膨胀的速度就知道该不该调火。这口黑铁锅用了十几年，锅底结着厚厚一层炭垢，可炸出来的油条就是比隔壁新锅的脆。有人问他窍门，他说锅认得油，油认得面，换了新家伙反倒不顺手。

这种靠手感吃饭的行当，如今也在变。摊主上个月换了台智能温控灶，能显示油温到个位数。头几天他嫌那屏幕碍事，油温一百八和一百九对他来说没区别。可后来他发现，下午收摊前那锅油容易发黑，温控灶会提前报警，提醒他该换油了。这比他凭颜色判断准得多。科技进到这种小摊上，不声不响，就嵌在灶台边那块小屏幕里。

再往市场里头走，卖菜的大姐用手机扫一下秤上的码，菜价就传到市场管理处的系统里。她说以前每天收摊要拿本子对账，现在手机上看一眼就行。有回秤出了问题，多收了顾客两块钱，系统第二天就给她发了提醒。她文化不高，可这套东西用起来不费劲，因为设计的人把步骤砍到只剩“扫一下、看一眼”。

菜市场门口的快递柜也换了新面孔。以前取件要输码，现在刷脸就行。有个老头不会用，站在柜子前发愣，旁边卖豆腐的过去帮他按了两下。老头说这玩意儿认脸不认人，万一哪天脸变了怎么办。卖豆腐的说你天天来买菜，脸变不了。这话糙，可也说中了：技术落到生活里，靠的还是人和人之间那点熟络。

往大了说，城东的污水处理厂去年上了套新系统，能根据进水水质自动调药量。以前靠老师傅闻气味、看颜色，现在传感器每十分钟报一次数据。老师傅没被裁，反倒成了系统维护员。他说机器算得准，可机器不知道下暴雨时管道里会冲进来什么怪东西，那种时候还得靠人盯着。技术把重复的活接过去，把判断的活留给人。

油条摊的智能灶用了两个月，摊主把火候调得更细了。他发现面里多搁半克碱，油温就得降五度，这五度在旧锅上根本看不出来。科技没让他变成另一个人，他还是凌晨四点起来和面，还是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片翻油条。只是锅边多了块屏幕，屏幕亮着，他就多看一眼。日子照旧过，油条照旧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