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子响起来,嗡嗡的,贴着头皮走。老师傅手腕很稳,像几十年里每天重复这个动作练出来的。他说前阵子歇了半个月,腰不行,弯久了直不起来。去医院看了,大夫让他少站,可店里就他一个人,不开门街坊没处去。我问他现在一天剪几个,他说五六个,多了撑不住。说话时推子没停,碎头发落在围布上,黑白掺着。他说人老了零件松,得省着用,可省着用也挡不住生锈。这话说得实在,比那些养生文章里的道理都明白。
镜子前面摆着一排旧瓶子,爽身粉、头油、酒精棉球,瓶身落了一层薄灰。老师傅给一个老头刮脸,热毛巾敷上去,刀片在皮上轻轻走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老头闭着眼,嘴微微张着,像睡着了。刮完一边,老师傅把毛巾翻个面再敷另一边。他说刮脸比剪头费神,手一抖就是一道口子。前年有个老主顾来刮脸,刮到一半人往下出溜,送医院说是低血糖。打那以后他兜里总揣几颗糖,进门先问一句吃了没。这事他没跟谁提过,是剃头时随口说的。
下午人少,老师傅把三色灯关了,说省电。灯一停,门口暗了一截。他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旧日历,翻到一页就停下来看半天。我问看什么,他说记着谁该来染头了。有个老太太每月十五准来,把发根补黑,十几年没断过。上个月没来,他打电话过去,老太太说摔了一跤,在家躺着。他挂了电话就骑车过去,给人剪短了头发,说躺着方便,等好了再染。他说人躺久了头发乱糟糟的,看着心里更没劲。这事跟他手艺没关系,可他觉着该管。
墙角搁着一把旧暖瓶,瓶胆换过三回,外壳还是原来的。老师傅说这暖瓶比他儿子岁数大。他儿子在城南开出租,隔几天来送点菜,劝他把店关了去城里住。他不去,说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店里一天来五六个人,每人聊几句,日子就填满了。他给一个老头修面,修完老头不走,坐那儿说孙子考大学的事。老师傅一边扫地上的头发一边听,扫完了把簸箕往墙角一靠,又坐回去接着听。
天擦黑我起身要走,老师傅把围布解下来抖了抖,碎头发飘了一地。他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,他有时候下午不开门,去公园走圈。走圈是大夫让的,每天五千步,他拿手机记着数。走到四千多就绕回来,顺路买两个馒头。他说人得有个念想,他的念想就是明天还有人来推门问一句,师傅在不在。三色灯又转起来了,红光映在玻璃上,一明一暗的。我走出去老远回头,那灯还在转,慢是慢了点,可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