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街道空了一半

腊月廿六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发现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。平时挤满电动车的人行道忽然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。卖煎饼的摊位收了，只剩地上几片干掉的葱花。便利店还开着，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，说再过两天他也回老家。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也在等，他手里攥着一张奖状，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。

这个男孩让我想起一件事。每年这个时候，总有一批孩子像候鸟一样跟着父母离开城市，他们的书包里装着期末试卷和没写完的寒假作业。有的孩子转学三次才读完小学，课本版本换了又换，数学学到分数那一章时，老师已经讲到下一单元了。他们不太容易在班里交到固定的朋友，因为知道过完年可能又要走。教育对这些孩子来说，首先是一道算术题：这个学期缺了多少节课，下个学期能不能补回来。

留在城里的孩子情况也不一样。我邻居家的女儿上初二，寒假排了六门补习班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，午饭在机构楼下吃碗面。她妈妈说，班里四十个学生，三十八个都在补，不补不行。我问她女儿累不累，小姑娘说累，但更怕开学跟不上。她书桌上贴着一张课程表，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每节课的教室，像一张微型地铁线路图。

学校在这件事里的位置有些尴尬。老师知道班里有一半学生春节后可能不来了，但还是得按进度讲新课。有的班主任会在放假前多印几套卷子，让要回老家的学生带上。也有老师私下说，流动的孩子基础不牢，讲深了听不懂，讲浅了耽误其他人，只能折中。这种折中不是谁的责任，是学生走得太频繁，教学节奏被打散了。

那些空出来的店铺年后会换一批新面孔。新来的老板可能带着孩子，孩子转进附近的小学，坐在最后一排，课本是借来的。过两年这家店又转出去了，孩子跟着换学校。城市里这样的孩子不少，他们的教育像拼图，这块从老家带过来，那块在城里补上，拼到最后发现缺了几块，怎么都对不上。

我后来在便利店买水，问老板孩子在哪上学。他说儿子在老家读五年级，爷爷奶奶看着，成绩中等。他说城里学费贵，自己又没时间管，放老家省心。他说这话时低头扫我的付款码，扫码枪响了一声。我走出店门，街上还是空荡荡的，那个拿奖状的男孩已经过了马路，背影拐进了小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