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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是一年将尽的坐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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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者 · 匿名用户 · 2026-09-08 · 浏览 23,510 次 · 3 个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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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答主
回答于 2026-09-08

阳台的铁栏杆上挂满竹竿,竹竿上晾着一串串灌好的香肠,红白相间,在冷风里微微晃动。腊月天光短,下午四点多,太阳就斜到楼群后面去了,香肠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灰扑扑的墙面上,像一排沉默的琴键。母亲在屋里剁肉,刀声笃笃,混着花椒和白酒的气味,从门缝里挤出来。

我站在阳台上,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川西高原见到的景象。理塘的牧民也是这样灌肠的,不过他们用的是牦牛肉,混着血和糌粑,灌进洗净的羊小肠里,挂在帐篷外的绳子上。高原的风比城市里的锋利得多,吹得那些暗红色的肠子猎猎作响。牧民家的孩子蹲在一边看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截刚灌好的肠子当玩具。那时我问他们,这肠子要晾多久才吃,老阿妈笑呵呵地伸出三根手指,又用藏语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翻译说,要等风把时间吃进去才算好。

旅游这件事,说来也怪。你花了大价钱,坐飞机,赶火车,到几千里外去看风景,可最后记住的,常常不是那些出了名的雪山圣湖,倒是一些散碎的场景。譬如在尼泊尔加德满都的巷子里,一个卖菜妇人蹲在地上分拣豆角,她分得很慢,每一根都捏一捏,像在跟豆角说话。我蹲在她对面看了很久,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递过来一根嫩豆角,做了个吃的手势。那根豆角生涩微甜,我嚼了半天,咽下去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一趟旅行值了。

回家以后,我翻看旅行时拍的照片,发现拍得最多的居然不是景点,而是各地的晾晒物。云南的腊肉挂在屋檐下,油亮亮地滴着阳光;新疆的葡萄干铺在土房顶上,褐绿相间,像一块巨大的拼图;还有陕北的干辣椒,串成串,挂在窑洞门口,红得扎眼。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点,它们都在等待,等待风干,等待时间的改造,等待某个不确定的将来。旅行的人也在等待,等一个假期,等一张特价机票,等一个突然空下来的时段。

母亲灌好的香肠要晾半个月才能吃。这半个月里,我每天经过阳台,都会看一眼那些肠子,它们一天比一天硬,一天比一天暗,表面泛起一层白霜。我想起在土耳其卡帕多奇亚坐热气球时,飞行员指着远处一片葡萄园说,那些葡萄藤有一百多岁了,每年冬天都要修剪,剪掉九成以上的枝条,只留最壮的那几根,来年才能结出更甜的果子。他说这话时,热气球正平稳地飞过峡谷,下面是亿万年前火山灰堆积成的奇异地形。那时候我忽然明白,旅行看的不是新鲜,是时间在不同地方留下的不同痕迹。

今年腊月,母亲照旧灌了香肠。我帮她往肠衣里塞肉,肉馅里拌了五香粉和一点点糖,她嘱咐我别塞太满,太满了煮的时候会爆。我手上慢慢用力,想起在景德镇看老师傅拉坯,他说做陶最要紧的是留口气,坯体里要是没有空气的余地,一进窑准裂。这话跟灌香肠的道理倒是相通。我忽然想,等这批香肠晾好了,正赶上春节,家里亲戚围坐一桌,切一盘蒸熟的香肠,肥肉晶莹,瘦肉紧实,就着酒,说些家长里短。那样的场景,和我旅行时在别人家屋檐下看到的,并没有本质的不同。

风还在吹,香肠在竹竿上轻轻晃动,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。我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根,皮已经有些韧了,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肉粒。再晾几天,就可以收进冰箱,吃上整整一个春天。那时候,我大概已经忘了阳台上的香肠,但也许会想起某个远方的午后,想起一个陌生人在风里晾晒他的腊味,想起我们都靠这些等待,把日子过得有了盼头。旅游的尽头,不是走遍世界,是回到家时,能看见自己熟悉的东西也在时间里慢慢变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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