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比星星还密。人群里裹着冷气，推车的轱辘声碾过湿漉漉的地面，塑料筐堆得比人高。有人蹲在角落啃馒头，有人扯着嗓子报菜价，这里没有游戏机，没有歌舞台，可那股子闹腾劲儿，倒像是一种更原始的娱乐。我站在市场门口，看搬运工把整箱的橙子码上货车，心里忽然想，人总得找点乐子，不然这长夜和白天怎么捱得过去。

批发市场收摊的清晨，隔壁早餐铺子支起油锅，煎饼在铁板上滋啦响。几个刚歇脚的工人围过来，一人要一碗热豆浆，手指头冻得通红，嘴里却开着玩笑，说谁能一口气喝完不烫嘴，谁就请客。那笑声在蒸汽里打着旋，比任何酒吧里的音乐都实在。我忽然明白，娱乐这东西，未必非得是专门安排出来的节目，它藏在人愿意凑在一起的那股热气里。你逗我一句，我回你一句，时间就轻快了。

可城市里的娱乐，大多是把人隔开的。写字楼下的健身房，每台跑步机前都立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耳机塞着，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看旁边一眼。周末的电影院，座椅是软的，声音是大的，可散场时谁也不认识谁。我见过有人抱着平板在咖啡馆刷短视频，刷到笑出声，抬头四顾，发现没人分享，又低下头去。那种笑很快就散了，像水渍干了不留痕。娱乐变成了独自吞咽的糖，甜一下就没了，嘴里的酸反倒留在齿根。

小时候的娱乐不是这样的。巷子口支一张方桌，四个老头打扑克，旁边围一圈看的，比打的还激动。谁出错了牌，能被人念叨一礼拜。小孩子在边上跑来跑去，捡人家扔掉的烟盒叠三角，叠得好的能赢一摞。那时候没有专门去“娱乐”的说法，日子本身就掺着玩，玩也掺着日子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，我在你身边，连输三把也不走，非要扳回来不可。

后来人学会了把娱乐当药吃。压力大了，就去唱歌，唱到嗓子哑；烦闷了，就去游乐场，坐过山车把心甩到嗓子眼。可药吃多了，身体会麻木。我见过一个朋友，每周都去蹦迪，灯光晃眼，音乐震耳，回来却说，没什么感觉，就是习惯了去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上千张照片，全是夜店的灯红酒绿，翻起来才发现，没有一张是和谁好好合过影的。娱乐从亲密的脸，变成了闪烁的屏。

批发市场里卖鱼的大姐告诉我，她收工后最爱干的事，是回家给孙子讲故事。故事都是现编的，鱼变成人，人变成鱼，在水里游来游去。孙子听得眼睛发亮，缠着她再讲一个，她就假装生气，说再讲鱼就把你拉走。那一老一小笑作一团，笑声穿过市场窄窄的通道，比任何霓虹灯都亮。我忽然想，娱乐到最后，大概还是回到人和人的那点连接上，是有人愿意陪着你笑，陪着你瞎闹，把你的废话当成要紧事听。天亮了，市场安静下来，我转身往回走，心里记着大姐的笑声，像记着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