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个穿代驾马甲的男人买了两串关东煮。他的折叠电动车就靠在玻璃门外，车把上挂着反光背心。我问他今晚跑了多少单，他说刚送完一辆卡宴回城东。那辆车他开了四十分钟，比他自己的电动自行车贵两百倍。他咬了口萝卜，说其实开起来差不多，都是往前跑，只是那辆车的座椅会吹暖风。他走之后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马路，深夜的车流稀了，但没断过，车灯像一串被拉长的糖葫芦，从路的这头滑到那头。

汽车诞生的时候，没人预料到它会变成今天这样。卡尔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时，速度还跑不过马车。可内燃机一响，城市的样子就开始变了。马路要拓宽，加油站要盖起来，红绿灯要立起来。人们搬去郊区住，因为开车进城只要半小时。商场建在高速路口，因为停车方便。汽车不只是交通工具，它重新画了一遍城市的图纸。那些图纸今天还在改，比如充电桩开始出现在老小区里，像当年加油站一样，一点一点挤进缝隙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，在城北开了二十年铺子。他说以前的发动机，掀开盖子一眼就能看懂，化油器、分电器、皮带，哪根管子接哪，手摸得着。现在打开机盖，先看到一块塑料罩，掀开是密密麻麻的线束和传感器。他修不了新款车，电脑板一坏就得换，换一块够他交半年房租。他的徒弟去了比亚迪的4S店，说那边修车先连电脑，读故障码，再拆零件。师傅说这行变了，以前靠耳朵听，现在靠屏幕看。但他还是留着那台老捷达，说那车的声音他听得懂。

有个开网约车的女人，每天在车上待十二个小时。她的车是租的，每月租金四千五，充电另算。她说这辆车就是她的办公室，副驾放水杯，后座放靠垫，后备箱里有一床毯子，冬天午休用。她记得每个乘客的目的地，医院、学校、写字楼、菜市场。她说车开久了，会觉得车有自己的脾气。雨天刹车软一点，上坡电机声音闷一点，空调开三格最省电。她跟这辆车待在一起的时间，比跟家里人还长。车不是她的，但日子是她的。

停车场是个奇怪的地方。白天车开出去，车位空着，像缺了牙的嘴。晚上车回来，一辆挨一辆，后视镜折起来，像一群挤在一起睡觉的动物。有人把车停好，在车里坐一会儿才上楼。那几分钟里，发动机熄了，音响还开着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外面的事暂时进不来。车在这个时候不是交通工具，是个壳。人钻进壳里，把外面的声音关掉，等一首歌放完，再推门出去，变成另一个角色。很多车都有这个功能，只是说明书上没写。

我坐过一辆很旧的面包车，车主是个卖花的人。后座拆了，放花桶，玫瑰、百合、雏菊，挤在一起，香气浓得发闷。他每天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，七点回到小区门口摆摊。那辆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门把手坏了，用铁丝拧着。他说这车没空调，夏天花蔫得快，他就开窗，让风灌进来。风里有汽油味，也有花香。他不在乎，说车能跑就行，花能卖就行。后来城市管理严了，他不摆摊了，车也卖了。他说卖车那天，买主开走的时候，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那辆车比平时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