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凉席铺好。老小区隔音差，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太阳穴，一下一下地凿。翻个身，枕头捂住耳朵，没用。窗外的蝉也跟着起哄。这午觉算是废了，心里头那股火往上窜，比外头的日头还毒。

后来我索性不睡了，坐起来听。隔壁单元那户在砸墙，说是要重装。电钻歇了，又换成锤子敲，闷闷的，震得窗台上的花盆直晃。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骂，声音尖，听不清骂什么，大概是跟我一样被吵得没法歇。那锤子声敲了半个钟头，我胸口跟着闷了半个钟头。

这闷劲儿让我想起我爸。他去年查出来血压高，大夫说别生气，别着急，好好歇着。可他那楼底下有个修车铺，早上七点就开始气泵嗡嗡响。他跟我说，一听见那声儿，心里就发紧。人过了六十，睡觉轻，有点动静就醒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睡不好，血压就往上走，头晕，心慌。这道理谁都懂，可那修车铺的老板也得吃饭，我爸也不能不让人家开门。

我后来想，健康这事儿，有时候不光是自己吃啥喝啥、跑不跑步。你住在哪儿，周围什么动静，邻居什么时候装修，楼下几点开始做生意，这些你管不了的事，天天在磨你的神经。磨久了，人就跟那花盆里的土似的，看着还成形，一捏就碎。我有个同事，租的房子楼上住了四个年轻人，半夜回来哐当关门，她戴耳塞戴了半年，后来耳朵发炎，去看大夫，大夫说耳塞别老戴，容易潮。她跟我诉苦，说这健康怎么就这么难伺候。

那锤子声停了以后，我下楼买了瓶水。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爷子，摇着蒲扇，跟我搭话。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三十年，前头那栋楼换了八茬租户，每茬都装修。他练出来了，中午喝二两白酒，倒头就睡，雷打不动。我说那您身体挺好。他摆摆手，说好什么好，肝不行了，大夫让戒酒。他指了指耳朵，又指了指肚子，说这头堵上了，那头就得出毛病，反正你得占一样。

我上楼的时候，电钻又响了。这回我没生气，把窗户关严，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夏天中午整个胡同静得能听见知了撒尿，我妈在院里铺张凉席，我躺上去就着穿堂风睡一下午。那时候没人讲健康，也没人装修，日子过得稀里糊涂，身体倒没什么大毛病。现在什么都讲究了，吃什么看配料表，睡觉看手环数据，可连个安稳午觉都得碰运气。这大概就是日子变好的代价，你得到一些，就得忍着另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