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，铁皮盒子挂在单元门边，里面的簧片早就没了弹性。每次有人按，它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被掐住喉咙的知了。送外卖的小哥最怕接这栋楼的单子，按不响铃就只能扯着嗓子喊“302的饭到了”，声音顺着天井往上爬，五楼以下基本听不清。前天傍晚又有人站在门口犯愁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那辆银色两厢车就停在路边，双闪一跳一跳的，把门禁盒子的影子映在水泥地上。

那辆车我认得，是隔壁单元小陈的。他去年刚拿驾照，买了这辆二手手动挡，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在楼下倒腾好一阵。车位太窄，两边停满了电动车，他得先把车头扎进去，再前后挪四五把才摆正。有回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，车窗摇下来半截，里面飘出收音机的声音。他说这车离合有点高，坡起总怕溜，可开习惯了反倒觉得别的车太轻，脚底下没数。

其实这楼里跟汽车较劲的不止小陈一个。三楼老周那辆白色SUV买来三年，里程表刚过八千公里。他单位离家两站路，平时骑电动车，车就罩着车衣停在梧桐树底下。上个月车衣被风掀了，他下来重新系绳子，顺便把车打着火充了会儿电。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，二楼的小孩趴在窗户上看，老周冲他摆摆手，又低头检查胎压。那车漆面还亮得很，轮胎花纹也没怎么磨，就是电瓶快不行了，打火声听着发虚。

停车这事在这片老小区里是个死结。地面画的车位总共二十几个，登记在册的车有六十多辆。晚回来的只能见缝插针，有人把车斜着塞进绿化带缺口，有人干脆堵在垃圾站门口，留个挪车电话。早上七点前是挪车高峰，喇叭声、打电话声、保安吹哨子声搅在一起。有次一辆黑色轿车横在通道上，后面堵了四五辆等着出去，车主穿着拖鞋跑下来，连声说对不住，昨晚加班回来实在没地方停。后面的人也没多话，各自倒车让出角度，一辆一辆蹭过去。

汽车多了，修车铺也跟着热闹起来。小区北门外原先是个裁缝店，去年改成了快修快保，门口常年摆着拆下来的保险杠和旧轮胎。老板姓刘，话不多，手上活儿利索。补胎三十，换机油八十，小刮小蹭抛光五十。我见过他蹲在地上给一辆老捷达换刹车片，旁边车主蹲着看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油耗。刘老板说这老捷达皮实，就是配件不好找了，上次进一批离合线等了小半个月。车主说没事，不急着开，反正平时坐地铁。

小陈最近把车洗得勤了，后视镜上还系了根红绸带。问他是不是要卖车，他摇头说想跑跑网约车，下班后接几单试试。他说这车虽然旧，但空间够用，油耗也不算高，跑短途能挣包烟钱。昨晚十一点多我下楼取快递，看见他靠在车边刷手机等单，屏幕光映在脸上，后备箱里放着折叠水桶和一块抹布。门禁的呼叫铃还是哑的，但这次他没按，直接拿钥匙开了单元门，上楼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