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之后，楼道里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，光柱斜斜地切过黑暗，几个人头凑过去，像飞蛾扑向一团不熄的火焰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别挤，轮到我了”，随即爆出一阵笑。那笑声在狭窄的楼梯间来回撞，撞得铁栏杆都跟着嗡嗡响。原来娱乐可以这么轻，轻到只需要一块电池和几格信号，就能把一整栋楼的陌生人焊在一起。

那道光其实很廉价，廉价的塑料壳，廉价的贴膜，廉价的流量包。可它映出的每张脸都带着光，眼角的皱纹被照得明暗分明。有人开始讲半个月前看的那场球赛，讲到关键处手舞足蹈，手机差点脱手。另一个人接话，说那个绝杀球自己看了十遍回放。话题又跳到某部刚完结的剧，女主的结局让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。没有人想起电还没来，也没有人觉得这半小时是浪费。

等到电来了，楼道里的白炽灯哗地全亮，人群反倒散得飞快。各自回屋，门一关，又是四四方方的房间。手机里的内容还在继续，可刚才那种挤在一起的温热没了。娱乐像水，盛在不同的容器里就有不同的形状。楼道里它是共用的碗，大家轮流喝一口；回到屋里它就变成各自的杯子，喝多喝少全凭自己。但奇怪的是，杯子里的水总没有碗里的甜。

第二天在电梯里遇见，昨天争剧情的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，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那种短暂的交情像一场露天电影散场，银幕撤了，椅子搬走，地上只剩瓜子壳和脚印。可娱乐的种子已经埋下了。晚上下班回家，那个人又点开那部剧，想起楼道里的争辩，竟觉得屏幕里的角色比昨天更鲜活了些。原来别人看见的东西，会悄悄长进自己看见的东西里。

周末，小区群里有人发起线下桌游局，地点就在那栋楼的架空层。报名的人里有好几个是那天停电时凑过头来的面孔。有人带了副扑克，有人拎了盒国产的卡牌游戏。规则讲得磕磕绊绊，出错牌的人被罚唱半句歌，唱得跑调，逗得众人拍桌子。那天没有停电，可那种聚在一起的光又亮起来了。娱乐从来不是非得依赖什么高科技，它更像是人心里那根痒痒的弦，只要有人轻轻拨一下，就能响很久。

后来那部剧出了第二季，楼道里再没停过电。可每次手机铃声响起来，我总会想起那个黑暗里发光的屏幕，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如何在一瞬间变成了同看一场戏的伙伴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负责解决任何问题，不负责让生活变得更好，它只是在你打开它的时候，让时间变得不那么难熬。就像那晚的手机灯，明明照不远，却刚好能照亮身边几张笑着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