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，像一段褪色的录音带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，忽然觉得这曲子比任何旅行指南都更先一步把我带进了这座小城。它不催人，也不招摇，只是慢悠悠地洒着水，把一夜的尘压下去。我后来常想起这个画面，觉得旅游这件事有时就是从一段不相干的音乐开始的，你还没到景点，耳朵先认了路。

上了车，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挪。司机不说话，我也没问。路过一个菜市场，门口摆着竹筐，里面堆着青色的橘子，有人蹲在边上挑。这种场面在任何城市都算不上景点，可你坐在车里看一眼，就知道自己确实离开了家。旅游的滋味往往不在门票上，而在这些没人收钱的地方。你看见别人过日子，自己也松一口气。

到了地方，我没急着找旅馆，先沿着河走了一段。河不宽，水也不清，但岸边有人钓鱼，有人洗拖把，还有个老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，自己坐在石墩上打盹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觉得这比逛景区舒服。景区里总有人举着小旗子喊集合，这里没人喊你。你走你的，他睡他的，两不打扰。旅游有时候就是找个地方当一会儿闲人，看别人怎么闲。

中午在一家小馆子吃饭，菜单写在黑板上，字歪歪扭扭。我要了一碗面，老板娘问要不要辣，我说少放。面端上来，碗边有个缺口，筷子是竹的，用久了发亮。旁边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妻，分一碗汤喝，也不说话。我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导游词都实在。你到一个新地方，吃的第一顿饭往往记得最牢，不是因为多好吃，而是因为你在那个时刻彻底承认自己是个外人了。

下午去了一个旧码头，石头台阶磨得发亮，缝里长着草。有个小孩在台阶上跳来跳去，他奶奶坐在上面喊慢点。我坐在旁边看水，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，慢慢转着圈。码头早就不用了，可它还在那儿，像一件旧家具没舍得扔。旅游看这些东西，比看新修的仿古街有意思。旧东西不解释自己，你爱看多久看多久，它也不催你走。

傍晚回旅馆，路过早上那个街角，洒水车早没影了，地上还湿着。我忽然想，明天早上它还会来，还会放那首《兰花草》。我可能已经走了，也可能还在。旅游就是这样，你来了，你看了，你走了，可那个地方照旧过它的日子。洒水车不会因为一个游客记住它而多放一遍音乐，你也不会因为听了那音乐就留在这儿。但那一小段旋律确实跟着我走了很远，像口袋里揣着的一块小石头，不重，但你知道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