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里那辆溅水的出租车

雨下得正急。我站在公交站台的檐下，看着一辆出租车飞快碾过积水，水花泼开，溅湿了路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。他跳了一下，又站定，低头看看自己被泥点弄脏的裤脚，没骂，反倒笑了笑，把手里那个瘪了的篮球抱得更紧了些。那笑容一晃而过，我却记了很久。后来我想，他大概是个体育生，或者只是爱打球的孩子，反正，被雨淋湿和被水溅脏这种事，他早已不当一回事了。

体育给人最直接的东西，不是肌肉和奖牌，而是一种对身体处境的坦然。跑步时摔破膝盖，打球时扭了脚踝，大冬天游泳上岸后浑身发抖，这些疼和冷，经历过一次，人对意外就有了几分耐性。那个男孩站在雨里，湿透的球鞋里灌满了水，他却只觉得这没什么，雨总会停，场地总会干，他还能再投几百个球。身体被磨过、被摔过、被累到极点之后，人反而不容易娇气了，连脏水溅到身上，都成了可以一笑而过的小事。

可体育并不总在晴天里进行。我们那会儿，校篮球队的训练安排在下午四点半，不管刮风下雨，教练照常吹哨。雨天的操场滑得站不稳，传球时手一滑，球滚进泥潭里，捡起来继续打。跑折返跑时，雨水糊住眼睛，看不清队友的位置，只能靠喊。那几年练下来，我学会了在水花四溅的场地上控制步伐，也学会了在湿滑中调整重心。后来工作后，有一次赶时间在雨天跑步赶公交，身边人都踉踉跄跄，我却能稳稳地绕过每一个水坑。

体育教给人最关键的一种能力，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。出租车溅起的水花不可控，下雨不可控，对手的强弱不可控，裁判的判罚也不可控。能控制的是自己的起跳角度、出手节奏、呼吸频率。我见过一个练长跑的朋友，他比赛时从不看别人，只盯自己的配速表。他说，看了也没用，别人的腿长在你身上。这话糙，但实在。人生里太多事像那辆出租车，突然就从身边碾过一片水，你没法让它改道，只能练好自己的步子，站稳了，再往前走。

体育也让人学会接受不完美。投篮不可能每球都进，比赛不可能每场都赢，甚至练了好几个月，成绩还倒退了几秒。可体育的魅力恰恰在这，它不给你虚假的安慰，只给你一次次重来的机会。那个在雨天被溅湿的男孩，如果他下午的投篮训练投丢了一百个球，他大概也不会太沮丧，因为他知道，第一百零一次出手，还是自己的。体育把这种朴素的信念种进人心里，让一个人在面对失败时，不会急着找借口，而是蹲下来系紧鞋带，再跑一次。

说到底，体育练到最后，练的是人的底色。雨天会来，出租车会驶过，水花会溅起，这些都不是你能挑的。你能挑的，是站在雨里的时候，是瑟缩着躲开，还是像那个男孩一样，抱着球，笑一笑，然后转身走向球场。他的球鞋会再湿透，他的衣服会再沾上泥，但他心里清楚，只要还能跑、还能跳、还能把球投进那个框，眼前的这点水花，就只是水花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