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大姐弯腰拔掉音响插头，把那台半人高的黑色音箱往小推车上一搁，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她推着车往单元门走，路过停车位时侧了侧身，给一辆刚倒出来的白色SUV让路。车灯扫过她的后背，又灭了。这场景我看了快两年，音箱、推车、让路的车，各走各的道，谁也不碍谁。可那天我忽然想，那辆SUV要是再长半米，她大概就得把推车抬起来绕到绿化带里去了。

小区里的车位画得越来越密。早几年一棵树底下还能横着停两辆，现在树还在，车位线紧贴着树根画了个弧，停进去的车门只能开一条缝。有回见一个开两厢车的年轻人试了三次才挤出来，后视镜离树干不到一拳。车本身没变，是留给车的空间变了。买车的人倒没见少，地库里空着的位子总有人填上，新来的车一辆比一辆宽，停在那儿像穿小了一号的鞋。

我表哥去年换车，把开了八年的轿车卖了，换了辆七座。他家就三口人，我问他图什么。他说周末带爸妈出去，轿车后排坐三个人腿伸不开。我说那你平时一个人上下班开这么大个车不费油？他想了想说费，但也就费那点，总比让老人蜷着强。后来有次坐他车去郊区，第三排折起来塞了辆折叠自行车和两箱矿泉水，确实能装。只是他倒车入库比以前慢多了，得盯着屏幕看半天。

修车的老赵在巷子口支了个棚子，专补胎换机油。他说这两年经手的车，轮胎越做越扁，轮毂越来越大，补个胎得用专门设备把胎壁撑开。有回一辆新车扎了钉子，他趴那儿看了半天说这胎太薄，不敢硬撬，让车主去4S店。车主不愿意，说4S店排队两小时。老赵最后拿热胶条给堵上了，收了二十块钱，跟车主说下回别来了，这法子不长久。车主笑笑开走了，胎压报警灯还亮着。

上个月小区门口那条路重新铺了沥青，井盖全换了新的，跟路面齐平。以前开车过那段路总得躲井盖，左一下右一下像绕桩。现在平了，反倒有些不习惯。有天晚上我骑车经过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靠边停下，司机摇下车窗探头看路沿，确认没蹭着轮毂才熄火。那轮毂亮得能照见路灯，一圈辐条细细的，看着就脆。他下车后又绕车头走了一圈，踢了踢前轮，才锁车走人。

广场舞大姐的音箱推车最近换了实心胎，说是充气的总扎。她推着经过停车位时不再侧身了，因为那辆白色SUV好几天没回来。车位空着，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。倒是旁边多了辆蓝色小电动车，车头朝里停着，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在风里晃。大姐绕开那根线，轮子碾过落叶，声音比从前脆了些。